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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报记者
冯语涵 经济学院2017级本科生
沈博妍 基础医学院2016级本科生
王 清 哲学系2016级本科生
陈琬睿 历史学系2015级本科生
“考后飘过刚刚启动的万圣节夜场,把习题直接扔在欢乐谷的垃圾箱里。接下来两个周末还有八门考试,加油!”
“第95门搞定!下周还有四门,不知道会不会触发什么成就。”
“系列的第99门考试结束,很有纪念意义。”
魏然的朋友圈记录了他忙碌的生活。不出意外的话,明年的这个时候,这位北京大学信息科学技术学院的毕业生将拥有智能科学、经济学、汉语言文学、影视美术设计等十四个学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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魏然获得的证书和奖状
太贪
2017年9月17日下午五点半,结束了210分钟的答题,魏然走出北京市第三十五中学的考点大门,告别了他准备将近两个月的司法考试。
魏然现在是北京大学附属中学(以下简称“附中”)的生物老师。为什么要参加一门和职业毫不相关的考试?这个29岁的年轻人给出的答案是:想要接触法律的知识和思维模式,了解和法律打交道的人是什么样子,还想顺带挑战一下这场号称国内最难的考试,“觉得把它考下来,应该会很有成就感”。
9月考试,6月中旬开始备考,魏然决定把备考、旅行和琐碎的工作全都塞进这个暑假。他游玩了呼伦贝尔、上海、大连、深圳、厦门、哈尔滨,还去了一趟欧洲。这期间,无论是爬山、候机、还是闲逛压马路,魏然都戴着耳机,用两倍速听着司考的课件。那耳机是父亲的,价值三千多,接触耳朵的部分在短短一个暑假里被磨破了皮。
这八十多天里,魏然听完了司考课件,背完了辅导书;走过了六个城市、四个国家;还完成了一篇影视美术设计的毕业论文。这篇论文的主体框架在从北京飞往罗马的飞机上诞生,内容在欧洲的每个夜晚和每趟长途巴士上一点点生长,最后在巴黎收工。
而这并非是魏然第一次疯狂地把自己的生活填满。2007年,大三下学期,他有四十学分、二十门课和二十二篇待完成的论文或报告。每个周日的深夜他都会做一件事:取出一张A4纸,把它分成二十栏,每一栏对应一门课,依次填上新一周的任务。
细碎的时间切割给魏然带来的是移步换景式的生活:解剖课刚下课,他就以最快的速度蹬上自行车,从医学部赶往本部中国当代文学的课堂;上午他还在地球与空间科学学院的古生物实验室修复鱼类化石,下午又出现在只有六个人的油画课上,尝试用油画来表现卡通人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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魏然在油画课上用的调色板
周末也被魏然分割成几百个十分钟,分别用来背书、刷题、写论文和参加各种活动。有时他骑车回宿舍取作业,还会抽空在床上躺七八分钟,再起身奔向下一个目的地。
大学时一两点睡是魏然的常态,工作后这样的作息也没有改变——他的时间依旧被微电影拍摄、瘦身培训班、志愿服务、科幻活动、文化研究等大事小事挤得满满当当。他常常是夜里三四点还给学生回邮件,第二天早上八点又准时出现在北大附中的课堂上。
“有时候真觉得自己太贪了,总想在有限的时间里去做更多的事。”魏然觉得休闲就是做自己喜欢的事情,只不过他的生活被太多喜欢的事情精细地瓜分,没有空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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魏然参加《地球历史概要》课的野外实习
在玻璃缸里生存
最早,占据魏然生活的事情只有一项:写代码。
2004年,魏然通过生物竞赛保送到北大信息科学技术学院。大一这年,为了写代码,他疯狂地刷夜。可是当一串串字符渐次排开,魏然心里的压抑感却有增无减,他发现这个专业和他之前想象的不一样。
他开始试着从0和1的代码世界中挣脱出来,走进其它院系的课堂,去了解全新的领域:“看到有人在看社会学,有人在读古文献,我很羡慕。”
大三那年,魏然降两级转专业的申请没有被批准。他不甘心,开始大量选修其它专业的课程,恨不得把这些从未涉足过的生活都经历一遍,用近乎极端的方式去触碰生活包含的不同可能。
从同学那里听说了高等教育自学考试后,魏然便试探性地报了一门政府政策与经济学。复习五天后,他顺利通过考试。此后他一发不可收拾,一面修完了本校的心理学和经济学双学位,一面将报考的高等教育自学考试专业从最初的人力资源管理,拓展到汉语言文学、法律、金融管理、影视美术、文化产业、英语……学位证书像是对辛苦的褒奖,肯定着一切忙碌的合理性,也肯定着魏然。
课程与考试的堆积让魏然的生活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忙乱,但“喜欢”和“有趣”还是在他的生活字典里占了首位。为了从小喜欢的科幻文学,他担任北大科幻协会的科幻图书管理员长达六年;油画课上,他的牛仔裤上沾满他随手擦上去的花花绿绿的油彩;冬天最冷的时候,他随天文协会外出观星,躺在防潮垫上瑟瑟发抖…… 魏然说:“这才是属于我自己的闪光的生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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魏然参加北大爱心社“爱心万里行”暑期实践
本科和硕士毕业时,魏然分别在未名BBS上分享了他的通选课总结帖:《我的56门通选课》和《研究生的40门通选课》。点击“发布”的一刹那,他有些激动:如果生活的加法能一直做下去,那他就“向天再借五百年”。
象牙塔内的从心所欲似乎并不是什么难事,但即将踏出燕园的毕业生却往往需要做出更加现实的选择。硕士毕业时,先后有三个事业单位向魏然伸出了橄榄枝。他们提供的岗位待遇优厚,且有条件提供北京户口,但无一例外,“他们让我负责编程”。
魏然的导师谢昆青劝他接受,即便不太喜欢,也可以先干上几年再调整。但魏然还是毫不犹豫地拒绝了。看过更广阔的世界后,敲代码在他眼中已经变得枯燥无比,即使是为了以后的生活而“曲线救国”也令他无法忍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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魏然的本科毕业照
拒绝了体制内的“铁饭碗”,魏然选择了另一座象牙塔——进入北大附中,成为一名生物老师。比起同龄人经常讨论的“谁和谁要结婚了”、“是不是该换个工作”,他更喜欢和学生们待在一起,“处于一种向上的状态”。
“他考虑得太单纯,好多社会上的东西他不喜欢,也学不来。”在谢昆青眼里,“魏然始终是个小孩儿,只适合在玻璃缸里生存。”
有时候魏然也会忍不住问自己,成天只和18岁以下的人谈话,是不是真的如老师评价的那样“活得太单纯了,不够社会”?
好在生活给出了答案。从听课席走上讲台,魏然这个“小孩子”成了“孩子王”:在生物课上,他戴着有雌雄符号的自制眼镜,向学生展示自己采集的化石标本;为了吸引下午课堂上疲惫的学生,他在万圣节的课堂戴上魔法帽,把教鞭换成了仙女棒;他也曾请全班同学吃果冻,只是为了让大家更好地记住琼脂是什么。
学生时期的多次元世界,现在也继续在他的教师生涯中铺展:在爱心社手语分社待了四年的魏然,开设了附中款的“中国手语”选修课;而为了准备“西方美术史”课程,每个周四的晚上他都要回到北大丁宁老师的课堂上——这是他第四次旁听这门课程。
穿梭在老师和学生这两种角色之间,对魏然来说,“是否应该改变自己”已经不再重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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魏然在北大附中讲课
还可能选长生不老
魏然明白,不断为生活做加法的同时,自己其实只是在维持着学业、兴趣和健康的脆弱平衡。然而当心口突然袭来一阵剧痛的时候,他还是隐约地感觉到了没有缝隙的生活带来的副作用。
2009年12月31日,北京大学新年联欢晚会现场,魏然站在百周年纪念讲堂的舞台上,接受“北大学子年度之星”的颁奖。在这个被他视为“极有可能就是这辈子的巅峰”的时刻,心口强烈的疼痛感却一再压过了荣誉带来的喜悦,向镁光灯聚焦下的魏然发起攻击。
“内心戏一下子多了起来,担心是不是自己就不久于人世了。”直到医生的诊断结果显示病情并不严重,他才停止了更糟糕的联想。他的生活也一度因此慢了下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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魏然在北大附中给学生演示实验
可是玻璃缸里总有光斑在闪烁。
在北大附中的一次导师活动中,魏然组织学生开展了一个“价值拍卖”的游戏,这是他在北大心理咨询中心实习时学到的测试。游戏最初会给每个人发有限的虚拟货币,可以用它们竞拍包括健康的身体、超高的绩点、幸福的家庭、重新做某一件事的机会等在内的“物品”,最终每件“物品”由出价最高的两人拍得。每个人买东西的方式都不一样——有的人倾力买一件最想要的,有的人买下很多。
魏然想要买下“把从高中到现在的人生重新经历一遍”,因为这段时间他负重累累,但也遇到了各种惊喜。他觉得自己“还可能选长生不老”,毕竟“太贪心了”。
对他而言,考试也是一种“可以提升生活质量”的享受。考试前夜,他坐在书桌前进行最后的复习,他的身体一动不动,精神却在“高速运转”,被知识塞满的大脑忘却了紧张,仿佛世界上只剩下了那几本书、几张纸,。
一场场考试让魏然的生活出现这样的场景:四月的大风伴着沙尘,吹得人站不住,他抱着考场外的柱子继续看书;十月秋色静美,他中午坐在考场门口的人行道旁吃面包,看金黄或淡红的落叶在脚边随风起舞;复习不完的时候,他一边骑车赶往考场,一边背车筐里的复习材料。魏然的书架上摆放着一本本证书,那中间夹着无数匆忙而不乏诗意的往事。
在大学时期的一篇日志里,魏然写道:“在进图书馆的时候,我总是喜欢沿着正门最中间的那条砖缝走进去,。自己看着外面的蓝天,轻轻地想,总有一天这些会结束,那时会怀念这些单纯的颜色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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魏然在未名湖边复习
图片来源于受访者
微信编辑|安桂沁